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上,老师让用“普通”造句。我写的是:“我不想做一个普通的人。”老师打了个红勾,还在旁边画了颗星。那时候在我心里,“普通”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堪的词,它意味着平庸、意味着不被看见、意味着将来同学聚会时你只能坐在角落里,说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。
那时候我疯狂地想让自己“不普通”。演讲比赛要拿第一,作文要当范文,连跑步都要比别人快半圈。有次期末考了第四名,回家哭了一晚上,我妈问怎么了,我说“我成了一个普通的人”。她哭笑不得,说第四名怎么算普通?我说不是第四名的问题,是我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努力,前面永远有三个人。那种无力感让我第一次觉得,“普通”像一张网,我跳不出去。
后来上了初中,班里有个女生,说话有点结巴,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全班都会笑。有一次她站起来憋了半天,红着脸说“我……我……我说不好”,然后自己先笑了,全班也跟着笑,但那笑不是嘲笑,是觉得她挺可爱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级转学来的那个男孩,因为口音重被笑了一次后就再也不举手了,期末没考好,下学期就转走了。我开始怀疑——“普通”这个词,是不是被我用得太狠了?它到底是在说能力,还是在说一种被允许存在的状态?
真正让我对“普通”投降的,是去年外婆住院。我和我妈轮流陪床,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住了三个月,她儿子每天下班都来,带一份小米粥,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,就看着点滴一瓶一瓶地换。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儿子在走廊打电话,说“明天请假,妈又发烧了”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我忽然想,这个人二十年前会不会也跟我一样,觉得“普通”是耻辱?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过,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,没有惊天动地,没有出人头地?
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给他妈擦手的样子,是我见过最不普通的人。
今年填志愿的时候,我没报金融也没报计算机,填了师范。班主任问为什么,我说“想回去当老师”。他没说话,过了半天说“也挺好”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以我的成绩,可以够到更好的学校。但我想起的不是分数线,是我小学四年级那句话——“我不想做一个普通的人”。十七岁的我终于敢承认,我可能这辈子就是一个普通的人,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,过一个普通的人生,在某个普通的小城里,被一些普通的学生记住,偶尔在街上被叫一声“老师好”。
但“普通”这个词,我再也不会哭着用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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